可以相擁死去的地方

文◎鯨向海

我們相戀四年了。猶記得第一次,躡手躡腳,低聲交談,燈光微暗中,摸著樓梯的欄杆前進。開門之後,我們都不自覺鬆了一口氣,就是這裡了。這是一個可以隨意脫下衣物,光身走來走去的地方;可以認真悲傷,慢慢恢復體力的地方。在這裡不會犯錯,也沒有人會對我們指指點點。

這裡又像是童年那些用來逃避成人世界的祕密基地;我們變身為王子和公主,埋下寶藏。忽然之間,又回到了騎馬打仗的年紀,於房間裡搔癢對方的身體,於沙發上互毆,在地板上對掐彼此的脖子,然後又在床底扭成一團。這是不能讓狗仔隊拍到的地方,卻可以盡情裸露自拍。這裡正是《斷背山》,是《鐵達尼號》,是金基德電影裡,情人們靈魂安頓的「空屋」。

一位編輯朋友曾說:「我早就不期待作家本人會和他的文字一致了,這樣才能夠去承受那必然的落差。」你也早就發現,沒有人可以永遠保持神思飛馳的狀態,當我愈是遠離了美好的靈感,降落在你的床上,坐在你的對面時,愈是不堪一擊。但你包容了我粗魯的吃相與睡姿,我不寫詩時的脆弱,我身體的氣味一不小心就殘留在你的被褥裡。一如你的房間也以其特殊的味道,終年薰繞在我的衣服上。你曾緊張地問:「我有體味?是怎樣的味道?」我得意地說認識你多年,從一開始我就認得了你的味道。無論夏季冬日,你的氣味總能夠穿透那些物質性的世界,滲入我的精神狀態,使我驚醒,使我惚恍。

市川隼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的電影《東尼瀧谷》裡,東尼愛過的人過世之後,都留下了他們生前的人格所凝聚而成的物質:滿屋的華衣、舊唱片。一直要到將它們全部清空了,才能夠與他們告別,他也就真正孤獨了……你的房間幾乎沒有任何有意義的物質,你的蒐藏都是純粹精神上的,連我也是。你是一個鋼琴手,常為此無聲的世界做各種美好的彈奏。你既無大肆宣傳,也不收費;你只是靜靜坐在公寓裡,日復一日,巴哈貝多芬李斯特拉威爾史克里亞賓……有時興致一起,連我的胸膛、大肚腩還是闊背肌都可以被你觸擊成鋼琴。在房間裡,當你一言不語踩著鋼琴踏瓣獨自往前走了,我只能遠遠跟在後頭,無法辨識你坐在哪一個時代裡,正依附著哪一個樂派的魂魄。

這時,我往往像是被你放逐到一個荒島,有最寧靜的海和最悠長的夏天可以揮霍。北野武的《奏鳴曲》描寫一群幫派火拚後,躲避至某僻靜沙灘的黑社會分子;卻在沙灘上玩起了相撲、煙火大戰、挖陷阱、跳能劇、俄羅斯輪盤遊戲。而我也喜歡躺在你的床上安心地寫作、閱讀、看電影、打瞌睡,像是一個萬事具備,等待再次犯案的盜賊。

最後我們總一起躲到了被窩裡,像是挖地道躲進防空洞一樣。李宗榮的〈冬日〉:「整個冬季我們無所事事/伏案寫詩,占星、飲酒、做愛。/唉,雨季困我們這麼深/霉味比濕氣還重/我們為什麼不相擁而死去呢?」很多時候,我們都是不那麼適合聚會的那種族類,不是鄙視他人,就是遭人鄙視。雖然人都到齊了,噓寒問暖看似熱絡,卻無法認真地與某個心靈對話,注意力被分散了,於是得更用力去笑,去聆聽,稍微怠惰歇息一下,就會有人關心地詢問:「還好嗎?你看起來很冷。」同桌共食,像是散落在銀河系四處,雖然清楚地看見彼此的光亮,事實上距離卻如此遙遠。

沙特說:「我們注定是自由的。」那種自由是徹底的孤寂,是整個世界只透過我們的肉體和精神感知而存在的「虛無」;意味著除了自身,我們其實無所依憑。而這裡就是「自由的深淵」,是公元2006年,傳說那座落在此城千門萬戶之中,戀人的房間。世界被隔絕在外,我們僅有的是彼此的體溫和愛。梳洗完畢,穿好衣服,我倚窗看著樓下撿垃圾的大嬸,以及隔壁賣香腸的阿伯,或者騎腳踏車經過的小弟弟,不免也感歎,他們必然沒想到有人的伊甸園竟然潛藏在他們的日常瑣事之間,人生總是始料未及。 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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