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到劇場就像聞到母狗一樣

放在旅行的襪子間的,是柏林喜歌劇院《唐喬凡尼》的傳單,問道:「何處是地獄?」


文.攝影◎鴻鴻

巴布狄倫的回憶錄寫到年輕時他剛到紐約的情景。他是去找那些唱片上聽過的歌手的。紐約這複雜的大城他一點都不想去理解,卻可以對歌手出沒的小酒館如數家珍。

讀到這裡我忽然醒悟,我的祕密基地其實是劇場。到任何大城我第一個要找的便是劇場和歌劇院,看看有什麼戲上演。不要說柏林、巴黎、倫敦這些表演藝術勝地,就是任何不知名的小鎮,我也會跑到劇院門口張望,有什麼蛛絲馬跡便興奮起來,像我家的狗聞到母狗的味道一樣。安排行程時,也總要空一、兩個晚上,可以看場表演。即使戲不好,也可以藉此了解該地的人情與藝術關注。因而,我對許多城市的認識,往往從通往不同劇場的路開始;對一國文化的認識,往往從劇場演出的題材、演員說話的態度開始。

即使念戲劇系時,我也想不到日後會仰賴劇場如此之深。如果劇場的典範是讓人打瞌睡的BBC莎劇、或大都會歌劇院那種華麗而愚蠢的製作,我會希望這門藝術離我愈遠愈好。慶幸我生也晚──我常想,如果早二十年,我不可能會迷上劇場。

二十年前的劇場,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景象: 科隆歌劇院的《尼貝龍根指環》,伴隨華格納描述萊茵河的音樂,景觀呈現的是河底的垃圾場;柏林國立歌劇院的《茶花女》,以瑪麗蓮夢露的金髮造形,流浪在無盡的公路上;薩爾茲堡的《後宮誘逃》,把土耳其帕夏變成巴勒斯坦的解放英雄;列寧廣場劇院的《玩偶之家》,娜拉舉槍殺夫,屍體染紅了客廳裡巨大的魚缸;柏林人民劇院的《柏林亞歷山大廣場》,一輛車在舞台上橫衝直撞;而碧娜鮑許的《巴勒摩,巴勒摩》,則是一面將舞台封死的牆,在我眼前轟然倒地,然後舞者在碎磚間開始跳舞……通過劇場,這廣大、複雜的世界,以強烈的情緒和力度呈現出來,拓展了我對現實的認知,也指引了我創作的方向。就像拉斯馮提爾讓以往的寫實電影像在扮家家酒,當今的劇場也讓已往的劇場形式成了剪紙模型。非此無以表達人們對這混亂世界的直接批評,那是時代真正的情感和聲音。

我逐漸領略到,劇場最重要的不是動人的故事、不是遊戲的趣味、也不是崇高的詩意,而是真實的「發生」,是思想和情感激烈交匯重組的地方。在任何城市的劇場看戲,舞台燈亮我便像得到許可一般開始呼吸,而所有不同的語言也都開始自行翻譯成易解的訊息。

台灣劇場常讓我沮喪的,不是形式簡陋或意念青澀,而是對劇場能量的視野短淺,好像劇場只能老這樣總這樣。不缺快感,欠奉的是對世界深刻回應的力量,有時簡直還不如口水節目或八卦報。所以,繼續勒緊褲帶出國看戲,也算一種逃避。記得薩爾茲堡藝術節期間,我在城外露營,到了傍晚,看到一對盛裝的老夫婦,從另一個帳篷鑽出,挽著手走向歌劇院。那真是我夢想的晚景。

讀巴布狄倫回憶錄的時候,我還想起西門町一家唱片行的女孩。她穿著不起眼的工作服,趴在電腦前,一副快睡著的樣子。但你一遞上要找的任何歌手,即使拼寫錯誤,她也能立刻一一道來他們的背景、專輯、代理、進貨情形,並告訴你多久可以訂到以及單價多少。我可以感受到她在這個領域裡的無上樂趣。對我來說,劇場也不過就是一間這樣的唱片行。 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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